朱利亚斯·凯撒的作曲家
我总记得**次听见柏辽兹的《朱利亚斯·凯撒》时的恍惚。那是在**大剧院的后台,指挥家陈佐湟先生调试音响,随手放了段清唱剧片段。低音弦乐像潮水漫上来,男中音突然开口,带着点沙哑的威严——我后颈一紧,仿佛有人拍了拍我的肩:“小子,认识下凯撒吗?”
后来翻柏辽兹的乐谱,才发现这老头儿根本不是在“写历史”。他把苏维托尼乌斯的《罗马十二帝王传》当情书读,又往里面掺了半升自己的热血。你说奇怪不?一个十九世纪法国人,非得隔着两千年去抠罗马执政官的脾气。可听他写的“凯撒与埃及艳后”,你就懂了——那些音符根本不是音符,是柏辽兹扒着历史篱笆缝儿,硬把凯撒拽进十九世纪的月光里,让他喘着气说:“我来过,我爱过,我征服过。”
我曾在巴黎奥赛***见过柏辽兹的手稿。纸页边缘沾着咖啡渍,某页空白处画着戴桂冠的男人轮廓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这里要让圆号哭,像罗马公民看到凯撒遇刺时的抽噎。”你看,他多贪心啊。别的作曲家写英雄,顶多给段辉煌的旋律;柏辽兹偏要给凯撒装七情六欲——他写凯撒在元老院台阶上的犹豫,用的是单簧管绕着大提琴打旋儿;写他与庞培的对峙,定音鼓敲得人心慌,像两头雄狮在角斗场外互相嗅着**味。
有人嫌这部清唱剧“太吵”。可我倒觉得,柏辽兹故意的。凯撒是什么人?是踩着尸骨走上权力巅峰的家伙,是能在战报里写“我来,我见,我征服”的狂徒。柏辽兹偏不用小提琴拉温柔的小步舞曲,他让整个乐团炸开,像罗马军团的铠甲撞在一起,又像凯撒在演讲时,广场上十万民众的欢呼震得雕像掉灰。你说这是夸张?可历史书里的凯撒,不也总被写成符号吗?柏辽兹偏要把他还原成一个会生气、会**、会在埃及艳后怀里软下来的凡人。
我有个**史的同学,听完这部作品直咂嘴:“原来凯撒在音乐里这么鲜活。”可不是么?柏辽兹自己就是个矛盾体——他崇拜凯撒的雄才,又恐惧权力的腐蚀;他写凯撒的辉煌,偏要在合唱里藏进几缕忧伤,像提前给英雄的结*奏响安魂曲。有次**他说:“我写凯撒,其实是写所有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。” 这话我在乐谱里找到了印证:末乐章“凯撒之死”,女高音唱“他倒下了”,声线抖得像风中的烛火,而低音管风琴却轰鸣着升起,像另一种永生。
现在再听《朱利亚斯·凯撒》,我总想起柏辽兹在遗嘱里写的:“音乐该像闪电,劈开庸常的生活。” 他用这部作品当闪电,不仅劈开了历史的幕布,还劈开了我们对“英雄”的刻板想象。凯撒不再是课本上的名字,他成了会和艳后调笑、会在战前**、会把罗马的命运扛在肩上的“人”。
你说,这样的作曲家,是不是比凯撒本人更懂凯撒?至少他让两千年后的我们,听见了一个英雄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和我们的,没什么不同。(完)